智根法师：“技进乎道”而非道

智根法师/泉子

　　泉子：法师好，您除了主持寺院的日常事务，给弟子及僧俗大众讲解佛法外，还坚持每天练一个多小时的书法，我想知道，作为一个修佛的人，您拿起毛笔的机缘是什么？

　　智根法师：毛笔是上天给予我们最好的表达情感的工具。具有中国文化情怀的人，爱好中国文化的人，不管字写的好与不好，大概都喜欢用这种方式去表达。书法现在对我而言可能只是一种爱好，我在每天工作之余，花点时间去写字，可以从书法中感受到大美和大爱，甚至可以体悟古人的世界观、人生观，从他们身上汲取到很多对佛教的弘扬有益的东西。

　　唐朝有三大草书家，张旭、怀素、高闲。其中高闲就在铁佛寺出过家，他的师父是怀素，怀素的师父是张旭。怀素自叙帖上面说的“忽然绝叫三五声,满地纵横千万字”。那么“满地纵横千万字”表达的是什么呢？是对人生的一种感想，他用字来表达。书写更容易使身心合一，更容易表达作者的情感。

　　泉子：前段时间，与杭州的一些画家朋友聊天，我们谈到诗人、画家以及僧人道士之间的交往在古代要密切得多，而在当下，这样的传统似乎已不复存在。您是怎么看待这样的一种变化？

　　智根法师：或许，科技可以创新和超越，但在传统文化，我们无法超过古人。古人的智慧是由“戒、定、慧”的“定”生发出来的。心静下来，你的本性就会流露出来，并非创造。为什么说心静到一定程度，就会看到天心月圆，他跟天地之间的“大道”会发生共鸣，他就能理解和顺应天地中万物之间的规律，所以说他们的字和画都是由感而发，同样他们创作出来的诗歌就非常优美，而且能表达得到位。而现在很多人刻意创新，以显示自己的独特性。

　　现在我们很难恢复到古人那种天性、天真。因为现在人心太浮躁，我们是在用浮躁的心去创作，所以是不可能创作出美好的东西。古人是用他的“戒、定、慧”的“定”，定能生智慧，智慧就能通达，然后通过技法来表达自己对事物的理解。如果这个人是文学家，他可能表达的是诗词；这个人的书法很好，他就会用书法来表达，他可能就是书法家；这个人可能对历史有研究，他就有可能成为史学家。我们今天讲的无穷无尽，这个说法是没有办法的。我想一个更为根本的原因是像古人与天地之间一般的沟通达不到，那种对上苍的虔诚达不到。灵感从哪里来？从对事物的恭敬心来，连恭敬心都没有，对周围事物的观察也就不细微，整天说是为了创造灵感去抽个烟、喝个酒，这是不行的。一定要静下心来，才能够读懂古人，否则写的文字就是浮躁的。

　　泉子：跟古人相比，可能我们现在的福报比他们那个时候薄了，因为在一个古典时代，道与真理是不言自明的。刚才您指出了这个时代的病症，我想从根本上说还是我们这个时代对道和真理的信心的缺失。无论是西方的基督教、犹太教，还是东方的佛教、道教，其实背后都是同一个东西——道与真理。在那个时代大家都心里有信仰，而我们这个时代因为原来那些确信的东西被遮蔽了，或者说我们之间联系的通道断掉了。但是那个共同的东西依然完好无损。

　　智根法师：所有的宗教信仰，表达方式是多样的，比方说唱圣歌，或者直接去赞美他。佛教经文上，释迦牟尼佛讲经的时候，非常美。后来佛的弟子把佛经整理出来，有的经文文学性很强，说出来的道理都非常深。过去那些文人，你要讲他确切的信仰，也很难说。但他们与佛教或道教有一些来往，吸收宗教的思想，然后在创作当中去表达，因此有很多比较有影响的文章或诗歌。过去的文学创作都讲“思无邪”，注重社会导向，让人有一种对天地之间美好的向往，对世间的道德、风气起到引导作用，赞扬歌颂世间美好的东西。过去的教育方法也跟现在不一样，人的一生必须熟读四书五经、古文观止等。现在的人有些是很聪明，他看过很多现代的文学作品，认为自己可以集大成了，他们通过拼拼凑凑把一些东西糅合在一起就可以出作品了。其实我们要想创作诗歌，像《大学》、《论语》、《中庸》和《菜根谭》这些还是必须要学的，这些是古人的智慧。同样文学青年，如果他只是讲时尚和流行，短期内可能会有一些灵感去创作诗歌，但是不会太长远。所以，能够写出好的东西，还是要静下心来，该读的东西还是要读完，该补的还是要补回去。

　　泉子：也就是说功夫在诗外。一首诗歌的完成包含几个次第阶段或是几个基本要素：第一个是你要有敏锐的感受力。同样的东西给每个人的触动都是不一样的。任何东西都能触发我们的灵感，但是它需要一颗敏锐的心去捕捉。第二个就是你要能够把这种感受表达出来，一种能够让大家分享、感同身受的方法技巧；第三个是我们对事物的感受中透露出来的对事物的洞察，以及这种洞察带给更多人的启迪。具备了前面两个要素的是一个合格的诗人，但是他能成为一个怎么样的诗人，其实取决于第三点，就是对事物的认知与理解，也是人的境界。他能达到什么样的层次，他的诗能够达到什么样的位置，最终决定的还是最后一点。

　　智根法师：你讲的这个是相通的，佛法也是一样，书法也是一样，画画也是一样的。它首先需要敏锐的观察力，其次就是表达。表达就是我刚才讲的，你拿什么东西去表达，你文学修养不够的时候，你表达出来就不够准确、不美。第三个的话，你去观察事物后，天地之间的道理你能了知后，但还不能直白的说出来，表达还有要有一定的艺术性，要让人家读过以后想过一段时间才领悟得到。如果一个人，他具有诗人般的情怀，或者富有诗意的生活，他也会表达得很美好。你讲的第三条，你想能够表达天地之间的大爱大美，你如果不读古书，不读佛经和哲学，是无法达到的。我想佛经是一种真正的智慧，理性的智慧。释迦牟尼佛凭什么成佛，是靠菩提树下的悟道、靠的是禅定。所以说我们凭什么东西去跟天地去沟通，去突破空间，就是禅定。如果一个人只是靠表面的东西去看那些花花草草，却不能深入到天地之间的道，就像春夏秋冬、秋收冬藏。一个写诗的人想去表达他对世界的理解，老实说，他既不读古书又不懂宗教和佛法，他拿什么样的语言去表达？我想，从第二个表达的层面讲，他可以懂，文章读多了，他也能表达，但是要到第三个层面是很难达到的。

　　泉子：前面您对古的强调，我很有同感。古，并不是说是在古代，它可能在现代，也可能在未来。真正的古意是千古不易的意思，它因为与道与真理的契合而不会随着时间变化。就像前几年，画界有两个看似矛盾的论断：“笔墨当随时代”和“笔墨千古不易”。但是真正理解艺术的人或者修道人，肯定知道这两者并不矛盾，“笔墨当随时代”里的“笔墨”是指笔墨技法、语言形式，它需要与时代有一种深入的互动而不断变化；“笔墨千古不易”的“笔墨”指的是笔墨精神，一种对道、对真理的感受与理解。变跟不变是统一在一起的。

　　智根法师：我想还是用书法作品来表达，比如说书法作品，好的作品，它的上一个字跟下一个字之间的关系处理，以及整个章法处理，几乎是完美的。真正好的一幅字，能把道理说的很清楚，比如说阴阳关系、主次关系和主宾关系，一定说得很清楚，很自然，不是交代得不明不白。从一个字当中，你可以知道，比如说中国的“中’字，中间的一竖一定会写在字的中间，但是古人不会这样理解，他一定会告诉你不在中间才会美，它是合乎阴阳道理，当然也有易经等传统文化在里面，现在人就不会这样去理解，因为他不懂中国传统文化。